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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提舊事 他沒有避風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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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提舊事 他沒有避風港

去年的這天, 天格外冷,冷風刮在臉上宛若冷冽刀片。

那天顧啟本來要在花老太那兒住,但臨睡前想到把數學課本落家裏了, 只好回去拿。

回去的路上,風很大, 刮得他的羽絨服嘩嘩作響。

天開始下起了雪, 下得越來越大, 他拉起羽絨服的帽子, 蓋住了腦袋。

夜已深濃, 別墅區的燈都滅了,只有路燈還亮著,在寒風中顯出幾分蕭瑟。

他走到自家別墅前,也熄著燈,通體漆黑, 他開門,換了棉拖鞋, 走到二樓臥室,拿了課本,不太想回去了,開了空調, 脫了毛衣,打算睡覺。

剛躺下,他便聽到隔壁傳來斷了聲的“救命”, 像含在喉嚨口,想喊喊不出來。

顧啟心裏一驚,連忙從床上彈起來,掀開被子, 剛才的聲音來自爸媽的臥室。

他鞋都沒穿,開門就往爸媽臥室跑去,跑到門邊剛想開門,但停住了,貼著門聽裏面的動靜,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,也聽到了掙紮聲,還有老媽氣憤的聲音:“你真是禽獸!”

“你喊啊,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救你!”

接下來便沒了老媽的聲音,男聲不是老爸的。

顧啟連忙開門,開門的瞬間,看到他家的司機馬高商正要脫老媽的衣服,他氣得走到床邊,就要拽著馬高商下來,卻見馬高商先他一步,狠狠地揮了他一拳,打得顧啟往後退了幾步。

“馬叔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?”顧啟怒吼道,“趕緊下來!”

“下來?”馬高商不幹。

顧啟被激怒了,疾步走上前,照著馬高商的臉揍去,但馬高商的反應極快,力氣又大,狠狠地捏住他的手腕。

顧啟怒得兩眼發紅,用力把馬高商往下拽,一個過肩摔想要把他摔到地上,但他人高馬大,又常年有健身習慣,只是把他拖拽到了地上,用膝蓋狠狠地往他肚子上踹:“馬高商,你還是不是人!”

他還想朝馬高商的肚子上踹第二腳時,便迎來了馬高商的還擊。

馬高商被顧啟拽著手腕,只好擡起右側胳膊,往他的下巴上狠狠撞去,疼得顧啟感覺下巴都快要脫臼。

在顧啟疼的間隙,馬高商從一旁的地上撿起玻璃碎片,把顧啟大力往床上一摔,拿著玻璃碎片放在顧啟的脖頸處,近乎癲狂地說:“臭小子,敢跟老子鬥,是活得不耐煩了!”

“你放開我!”顧啟的背被他用膝蓋死死地壓著,他聞到了馬高商身上濃重的酒味。

“放開你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馬高商擡起膝蓋重重地往他背上來了一擊,“今天的事就當什麽都沒發生。”

“去你的!”顧啟轉過頭朝他怒罵道,背被他死死地壓著,讓他有些喘不過氣。

顧啟幾乎使出了全身力氣,才逃離馬高商的鉗制,反手就朝他的臉上揮拳,揮得他幾乎快喪失理智。

直到看到馬高商的腦袋無力地垂到一邊,滿臉是血的時候才住手,拎著他的衣領,咬牙怒道:“馬高商,我非要把你送去坐牢!”

“是嗎?”馬高商任由嘴角、鼻子的血往下流,笑了起來,笑容極其滲人,“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!”

下一秒,馬高商將右手握著的碎玻璃插到了顧啟的後背,用力往下劃著,劃破了他的衣服,劃破了他的皮膚,尖銳的玻璃刺了進去,劃了一道又大又深的口子。

顧啟沒有想到他會來這招,疼得直皺眉,咬緊牙關,渾身顫抖,臉上露出隱忍的痛苦神色。

沈蘭的手被綁在床頭,只能無助地看著這一幕,面色痛苦。

馬高商朝沈蘭看了一眼,露出變態詭異的笑:“阿蘭,這就是你的寶貝兒子,怎麽這麽不懂事呢!”

沈蘭的眼神裏滿是痛楚,淚水溢出眼眶。

巨大的疼痛啃噬著顧啟,但他仍勉力站著,後背微微彎著。

“馬高商,你這是要殺人滅口嗎?”顧啟眉頭擰著,“我跟你說,你今天只要不殺了我,我讓你以後沒一天好日子過!”

他穿著一件白色T恤,後面被血染紅了。

“想讓我蹲局子是嗎?”馬高商拔出碎玻璃,照著他原來的傷口又用力刺了進去,“做夢!”

顧啟疼得擡腿就要朝他的襠部踢去,但馬高商反應很快,快速避開,餘光看到床頭櫃上閃過一抹亮色。

馬高商把顧啟往床上用力一砸,迅速地拿了那把水果刀,整個人像只瘋了的野獸,照著顧啟的脖子紮去。

顧啟眼見他這是想要自己的命,忍痛往旁邊一閃,擡腳朝轉過身的馬高商狠狠地踹了一腳,正好踹在他的小腹上,疼得他弓起身子。

昏暗的房間裏,鐵銹般的血腥味在蔓延,眼前的水果刀閃著刺眼的光,馬高商的眼睛裏冒出暴戾,耳邊傳來老媽痛苦的悶哼聲……

一切感官都在黑暗中被放大。

他看到馬高商從床上坐了起來,拿著刀就往他身上紮,他是看出來了,這馬高商是想要了他的命。

出於本能,顧啟奮力抵抗,忍著劇烈的疼痛,跟馬高商拼命纏鬥。

兩人從床上打到墻邊,馬高商把顧啟壓在墻上,顧啟趁機從他手中奪過刀,兩人在搶刀的過程中,顧啟發現手中的刀插進了馬高商的胸口,他又驚又惶恐。(劇透:顧啟不小心的這一刀並不致命,他其實並不是讓馬高商死亡的罪魁禍首,這個會在番外裏補充。你可以猜猜,誰才是兇手?)

雖然顧啟很憤怒,但沒到要殺人的地步,他只想著怎樣將這個比他力氣大的男人制服,沒想到刀無眼,就那樣紮了進去。

馬高商的胸口瞬間被血浸染,他用手捂住被紮到的地方,無比痛苦地看著顧啟,嘴裏噴出一股血,血水濺到顧啟臉上、身上。

顧啟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,在自己眼前緩緩倒下。

他渾身僵硬,手腳不受控制地打顫。

*

後來他是怎樣解救了老媽,又是怎樣離開房間、怎樣報警的,他都記不清了,腦袋混沌一片。

他殺人了,他殺人了……滿腦子彈出這樣的字幕。

馬高商死了,還是活著?

作為還只有十五歲的他,沒有足夠的勇氣再走到臥室,去看看馬高商是死是活。

顧啟想帶老媽離開別墅,但老媽並沒有走,她去了樓下的臥室,在那裏不停地清洗自己的身體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別墅的,當走出去時,還在下雪,雪花鵝毛般落下來,他穿著單薄的白色T恤踩在已經鋪了厚厚一層的雪地上。

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雪地上啪嗒啪嗒地被染上一滴一滴的紅,像綻放的詭譎之花。

不知誰家的鐘聲敲響了,零點了。

過了12點,他就15歲了,又長大一歲了。

他想起自己的14歲生日那天,家人圍坐,他對著蛋糕許願,許家人平安的願。

可現在呢?

他的15歲生日禮物,是他因正當防衛,錯失殺人。

他的後背撕裂般的疼,他走得踉蹌,渾身無力,魂似乎都被人抽了去。

他從沒覺得走路竟如此艱難,從沒覺得下雪天竟如此冷,冷得他渾身抽搐著,從沒覺得連路燈都像是要將他撕成碎片的野獸。

吹來的每一縷風,都像鉆進了他的骨頭裏,啃噬著。

飄落的每一片雪,都像巨石壓在他的心頭,拉扯著。

還有什麽時刻比那時更令人絕望。

雪很白,燈很亮,就連遠處都炸開了煙花。

人世間冬光乍現,他的心卻豁開了個口子,呼嘯著灌著恐懼和茫然。

警鈴聲越來越近,世界漸漸陷入沒有盡頭的黑暗。

是太冷了,還是太疼了,他眼前的一切越發模糊。

他像漂在汪洋大海裏的人,想抓住什麽,可最終什麽也沒抓住。

他只能往下沈,一點點往下沈,沈入不見底的深淵。

而他身邊空無一人,唯有他自己。

警鈴聲近了,車上好像有人走了下來,他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,倒在雪地上。

白茫茫的雪,瞬間被染上了一片紅。

……

很快,顧啟得知了馬高商死亡的消息。

從個人立場,他恨不得馬高商死好幾回,但一定不能出自他手。

他再怎麽渾,這點理智還是有的,他能為了這個人渣要犧牲自己嗎?顯然不能!

但馬高商卻把他拉入地獄,讓他背負了殺人犯的罪名。

警察、法醫通過對犯罪現場的偵查,以及對馬高商的屍檢,最終判定顧啟為正當防衛,不負法律責任。

南風鎮畢竟小,這事當時轟動一時,電視臺、新聞裏、網絡上都有報道,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,卻是當事人的傷口。

雖然他不用承擔法律責任,但他內心備受譴責和煎熬,不管是那晚自己紮了馬高商一刀,還是鋪天蓋地的言論,對僅有15歲的他,都是重擊。

外界的消息離他很遠,他可以不去看、也不去聽。

但一進學校,什麽都變了,同學們看他的眼神變了,老師們對他的態度變了,各種明裏暗裏的閑言碎語刀子一樣在他的傷口上剜。

他以為家是避風港,但老媽去了外婆家,老爸繼續為他的公司忙活。

生活依舊,只是,沒有人關心他了,他也沒有避風港。

回到家,三層大別墅空蕩蕩。

他是什麽人?學校裏的風雲少年,自尊心強,學習、打架都不認輸,就連制衡馬峰他爸都贏了,贏了有什麽用?成了少年殺人犯。

對於外界的聲音,他更在乎的是被自己親手殺掉的那條人命。

事發後的那幾天,他日日不得好眠,噩夢纏身,夢裏有馬峰他爸過來索命,勒住他的脖子,掐得他無法呼吸,真實得好像要死去,夢醒了嚇出一身汗,再也睡不著,就那麽呆坐在床頭,看著外面的夜色一點點泛白。

無數次,他站在三樓的陽臺上,吹著冷風,看著無人的黑夜,想一了百了。

離死亡最近的那次,是個月圓之夜,皎潔的月光灑落人間,夜色裏的樹都被籠了一層薄光,樓下的小水池波光粼粼,偶爾能聽到幾聲貓叫。

市井人間,他曾那麽愛過。他喜歡跟要好的朋友一起玩,喜歡享受獨自在深夜裏刷題的樂趣,也喜歡這熱氣騰騰的世界。

然而,現在,同學們遠離他,深夜裏他什麽都不想做,世界也不熱氣騰騰了。

他像走在了一條很黑很黑的長路,周圍什麽都沒有,空空蕩蕩,只有他一人。

接下來該往哪裏走,他沒有方向,他很迷茫。

他孤身一人,沒有人陪他,沒有人懂他,也沒有人知道他心裏縱橫的覆雜。

皎潔的月光是天空的,世界的喧囂是別人的,而他,什麽都沒有。

既然什麽都沒有,就離開吧,離開這冷暖自知的世界,擺脫日日不為人知的痛苦。

放手,精神才不會被禁錮,靈魂才能得以解脫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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